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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曲河畔的草滩

来源: 青海日报    发布时间: 2018-09-14 09:38    编辑: 陈悦         
红山人家

  仙女的牧场,我的家

  高地果洛

  格塘远眺

  今年夏季,看到微信朋友圈中多有果洛玛域草原的照片和视频,便想起年轻时在大武滩上的每一个夏天。

  每年七八月,正是草原生机盎然的时候,很多人家都要去草滩野游,搭帐篷、炖肉、野炊。韶华已逝,现在我住在城市的楼宇,思绪总会跑到盛夏时节的格曲河畔……

  从小生活在格曲河畔的草滩上,对绿草、远山、白云、蓝天有着与生俱来的眷恋。那时候,我们把草原只称为:草滩。果洛的草原虽然遍布于山坡和平滩,但是完全可以称作草原的并不多。后来读了书,学了点咬文嚼字的能耐,才感觉到这个“滩”字其实到位准确得很。

  工作以后,常有机会到处走走,在青海,我所见过的同德大滩和海南的三个塔拉,大概可以算作草原吧,而亲眼见过的挺大的、真正的草原,是我到新疆,从伊犁返回乌鲁木齐走天山南线,看到的那拉提草原,宽广、平坦、辽阔、无际。但是大武的草滩,却是我最感亲切的,因为这里留着我生命中最炽热的青春。

  儿时,并没有月份的概念,我只知道,天冷了,冬天就到了,天冷了就有温暖的火炉和一直盼望的热闹非凡的过年;天热了,草就绿了,草绿了我们的游乐园就又会长在格曲河畔的草滩上,那里有一生都难忘的、乐趣无穷的童年。

  大学毕业,回到大武工作,每到夏天早晨,我常常会跟着晨曦的阳光,在披着薄雾的湿漉漉的草滩上游走一阵,厚重的霜露会很快打湿鞋子,让脚一直套在湿冷、沉重的鞋里。当一抹阳光给山头涂上一层金色的时候,你看吧,那重的像雪一样的晨霜,不消一会儿就会化作露水,把山头洗得油绿油绿,就在阳光跳出来的那会儿,你瞧吧,大武镇上、小山边儿、谷壑之间、草滩上、格曲河边,一缕缕炊烟轻轻升起,飘飘袅袅,就像巧手的主妇把羊绒撕扯均匀了,轻轻地铺在格曲河畔的整片草滩和小镇的顶上,那淡淡的牛粪烟的味道,就是草滩上最熟悉的家的味道。倘若你恰好露宿在格曲河畔的草滩上,在这样晴朗、湿冷的早上起来,把脸迈进阳光的时候,你会闻到那一股草原的味道,那是被晨露洗净的草香,和着湿润的黑土泥、湿牛粪和奶油的味道,还有一股阳光的温暖,全部揉在一起,裹住你的身体,抚摸着你的鼻息,摩挲着你的面颊,每当此时,我脑海里就会浮现母亲的笑脸,耳畔也常常会飘过母亲一声轻柔的呼唤。

  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奶茶,站在飘满草原味道的草滩上,是青年时候最惬意的时刻了,最惬意的时刻就是一天的开始。每天晴朗到很干燥的时候,我总喜欢去格曲河畔写生,提着油画箱,走在草滩上,总要刻意地惆怅一番,好像给草滩上的花草表演似的。说是去画画,其实心里头想的是要去享受享受草原那家一样的感觉。

  每年,果洛都有个所谓的雨季,这个雨季不是《动物世界》里那种在非洲大草原上大雨滂沱的雨季,也不是积水漫堤的雨季。果洛的雨季是小雨连绵,常阴不晴,风冷雨冰、泥泞满地的雨季,果洛的雨季很缠绵,总是在故意挑逗着人们的心情,稀里哗啦地让洼地里积了水,弄得到处浑浑泡泡之后,就会有节制地把水量调成窸窸窣窣的小雨。此时,满地的小水洼里都是雨滴画的碎圆的水纹,而当你一头扎进雨里,似乎又没有多少水落在你身上;地上虽然到处是水洼,可踩进去才发现,都是不足两三厘米的小坑,穿上雨鞋吧,好像多余,不穿吧,又会弄得鞋里没有一处不湿的;有时在落雨的时候,这天还会给你吹一会儿夹着雨点的风,这样的风带着冰冷的雨点,常会冷不丁钻进你的脖领里,窜到袖口里,常常捉弄得你缩着脖子不成,夹着胳膊也不行;杵在雨里,跑吧,到处是水坑,慢慢走吧,又会让你变成落汤鸡;回到家里,你要是洗好满是泥巴的衣服,却又没地方晒,不洗吧,满身又都是潮湿的泥巴。就这样,将近两个月的雨季把人闷在一团泥巴和浑水当中,让你渴望着、期盼着阳光灿烂的七月。

  七月和八月,是格曲河畔草滩最迷人、最美丽、最温暖的季节。这个季节,草和花永远都在相伴同生,每过七八天,草滩上的花就会改变一种颜色,这些颜色在草滩上,有时是铺在那里,四平八稳,有时又从山坡上流下来,浩浩荡荡,有时又会镶在格曲河旁边,精巧华美,有时又会一片一片挨在一起,交相辉映。很多时候我总是喜欢仰面躺在草滩上,看那深蓝的难以捉摸的天空,看那妖娆多变、独占天空的白云。

  格曲河畔的草滩,不似《敕勒歌》里写的“风吹草低见牛羊”,格曲河畔的草滩,每一个平方之中至少有6种以上不同种类的草,好几种花儿。所有的草都匍匐着、相互交织着,结成一片缀满各种鲜花的豪华地毯,躺在这样的地毯上,你可以尽情享受草香、花香、泥土香和草原香的沐浴,这是一张巨大的、华丽的的精美艺术品。

  果洛海拔高,藏于高原腹地,许多花朵大小不及内地花儿的十分之一,全是娇小玲珑、可爱精致的,这些花朵在繁杂富丽的花毯上,只要你静下心来仔细看去,你的心、你的眼、你的神会身不由己地跟着它们,走进它们的世界。你看吧,金色梅花一样的边麻花,如果不是倚在低矮的鞭麻枝上,和那一片金灿灿的赛钦梅朵有什么区别呢。喏!这里还有这样多的山地莲花,它们的旁边,粉白的小脸上点了红心的小朵,不正是让人怜爱的羊羔花吗,这一边一小片嫩黄的小花,细看去像极了一群小象扇着耳朵,甩着长鼻在那里发呆。再看那边山洼里流出来的,是从山里奔涌而下的花溪,你看那一条青亮透蓝的紫草花溪,从山坡的凹槽里款款淌下来,绕过山脚,像要蓄势待发似地聚在平凹里,疯长得稠密又茂盛。远远看吧,草滩上堆着好大一片红色,走过去一看,是红色的像萝卜海棠那样的大喇叭花,全部堆积在那里,凝固在那里,像地下涌出的岩浆,像傍晚遗失的晚霞,像结满红绸预备庆办喜事的村落。还有那些一棵一棵鹤立鸡群一样高傲地站在草滩上的龙胆花,紫蓝色的花瓣,像四条从草尖上翻卷出来的绸缎,闪耀着金属的光芒,在阳光下独自聆听着微风的吟唱。

  我最喜欢坐在火绒草边,她的芬芳常常裹着一股浓浓的家的温暖,在浓绿碧茵的草滩上,粉绿的火绒草举着它们茸茸的草叶,勾连搭肩地,相互簇拥着,连成一片一片的毛毡,小时候依偎在阿妈身旁坐在火炉跟前,从奶茶里飘出的就是这股浓香的火绒草的芳香,在我的嗅觉记忆里,这个味道就是无忧无虑的、温暖的家,每年盛夏,我喜欢一个人到这样长满火绒草的地方,沐浴着火绒草的芳香,看着天空,看着草叶,温暖得就像在家里,在阿妈身边。

  格曲河畔的草滩,从河边一直铺到远处墨绿的山边,然后又沿着那些山的波浪,毫不厌倦地把它全部包裹起来,让那种由中铬绿、淡黄、赭石为主基调的绿色系一道一道的,一直铺到让你踮脚都看不到的远处。这些一墙一墙的、一道一道的、一层一层的、交叠在格曲河畔两边的大的、小的、高的、矮的、远的、近的、尖的、圆的、长的、短的、草多的、草少的、有花的、没花的各式各样的山,就是巴颜喀拉山脉了,曾经在书上读到巴颜喀拉山脉的时候,仅仅也就是纸上的几颗字而已,当真实知道我就住在这个山脉里的时候,心里是旷然、莫名的自豪和一点点忧虑,有一次居然看到一张果洛卫星地图,才发现这一片硕大的、美丽的格曲河畔的草滩,原来深深地藏在巴颜喀拉山脉的腹地,那么娇小。

  格曲河畔的这片草滩,地图上有个名字叫作格塘,可是我最熟悉的名字,是叫作:大武滩。大武是藏语,意思是丢马,大武滩就是丢马的地方,这桩丢马的故事有好几个版本,年轻时候多动好打听,但是却没有记下任何一个版本的细节,总之这个地方在老年间是丢过马的,于是牧人们就耿耿于怀,这个地方就被叫作大武滩,年日久了,格塘这个名字反而被人们忘记。

  格曲河畔的草滩海拔3700米,光照时间长,紫外线强,它的所有草叶上都留着阳光的温暖,要是去格曲河畔写生,一定要在绿色系当中调入暖调的颜色,像赭石这样的颜色,从河边的草滩到山脚的绿色,在暖色阶的范围之内,绿色丰富的程度让调色板无法应对,绿色的草滩并不是在学校教授我们用色块拼接的那种效果,草滩是无数条各种色阶绿色的色线的排列。你看,受到强光照射的草地,若以中铬绿为主调,加淡黄和白粉就太粉,若加点翠绿又完全不是你眼见到的颜色了,草滩上的各种绿色,不论明暗、冷暖,都要加一点生赭或者熟赭,调出来的必定就是河边草滩和远处眼见的、色彩温暖、稳定、饱和,让人安心的颜色。

  草滩上呈现出的不同的绿色,不仅是调色盘的无奈,更是颜料盒的尴尬,草滩的颜色,会牵着你的眼睛,拉着你的脑子去琢磨,去游荡,它会消灭课本上的很多教条,让一个从未触摸过它的画家,从涂鸦开始,重新走进一个课堂,一个崭新的课堂。

  格曲河畔夏季的风景是让人难以忘怀的,它冬天的风景依然是瑰丽灿烂的。果洛的夏天很短,有时候九月刚到冬雪就会登堂来访,很难想象,在一个夏末的早晨,你推门出去,却看到满滩的绿草地上厚厚地盖着一层棉花似的白雪,让你享受一个冬晨的惊喜,但这样的惊喜正是在告诉人们:冬天就要在这几天来了。过不了20天,所有的绿草就会变成枯槁秃荒,干巴巴、直愣愣、颤悠悠地站在原地,狂风就会在整个冬天把它们刮细、吹散、折断、揉烂,最后抛进天空,撒进土里,消失在大雪的呼吼声中。

  整个冬季,格曲河畔的草滩不会总是一成不变地枯槁干涩,在阳光灿烂暖冬绵长的日子里,就变得堂皇和温暖。那些金黄的,又被风吹净了尘土的枯草,颤颤悠悠的,好像坎卓玛巡过撒下的万朵金花;干枯的草滩上如果没有积雪,一切看起来都是焦躁惶恐的样子,就连在暖冬里撒欢儿的风,都是扭捏着,披着枯燥的干土,像走在维密台上的模特,左摇右摆地生怕别人看不见她的身段,逼得枯草们哗哗地为她鼓掌,这些风走起来都很着急,着急得让人难以捉摸,有的走着走着就凭空躲起来,有的走着走着还要在半路上再拉一个伙伴,有的走着走着忽然会变了身段,直溜溜地站得老高非要追着人跑,有的走着走着会忽然和好几个结成一大伙儿,“呜呜”地喊着不让你走路,不让你睁眼。

  有时草滩上落了雪,雪积起来,润湿了泥土,润湿了枯草,你看吧,草滩和山的颜色就会变成各种不同技法的水墨山水,倘若遇到狂风暴雪,恰又戛然而止的时候,展现在眼前的,就是一幅巨大的长卷水墨淡彩山水了,这样的手笔是大气磅礴的——干墨勾线,润以水墨浓淡相宜的陪润,焦墨皴擦,翻云暴雪的地方是泼水积淡又水泼淡墨的技法,那一处正是峦没风中,岚破荒雪,山、雪、风、云相依相融之处了,其间会有少许赭石、花青、藤黄、石绿的淡彩点缀,这张山水层次丰富,墨色多变,浓淡相宜,如此气魄,世间的大师能有几人。

  大雪之后,格曲河畔的草滩就会变成温温的暖冬,浓彩的河畔你会看到没有迁徙的黄鸭一家,或游或飞,点缀着这幅长卷,情暖意浓。(德仓·彭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