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心灵的回音——河湟回族宴席曲 (上)

来源: 青海日报    发布时间: 2017-04-21 10:17    编辑: 陈悦         

  河湟地区百川相织、资源丰富、历史悠久、文化独特,既是仰韶文化的通道,又是中原文化的延伸。河湟地区是伊斯兰文化独具特色的地区,我们从中可以聆听到古老心灵的回音——回族宴席曲。回族民间文化中的宴席曲有着浓郁的地方特色,纯朴多姿的民族风情,纯朴独特的艺术魅力。

  河湟地区的回族群众在日常生活中,当儿女成人之时,便为儿女操办婚礼,将这一婚礼仪式称为“办宴席”;前来贺喜的人称之为“吃宴席”。在婚礼“吃宴席”的场合中演唱的民间歌曲,称为宴席曲。回族宴席曲是回族婚礼中演唱的一种民间歌曲,也称为“家曲”、“菜曲”。回族宴席曲主要流传在河湟地区的化隆、民和、大通、门源等地区的回族群众中,其中化隆回族自治县的加合、黑城、阿什努、巴燕、德恒隆、石大仓等乡镇,以及门源回族自治县的阴田乡、麻莲乡和西部的青石嘴镇、大滩乡等乡镇。关于河湟地区回族宴席曲的流传时间,没有明确的史料记载,据老艺人马五十四说,大概已有二百多年的历史。

  白寿彝先生在谈回族族源时说:“回族不是由中国境内的民族部落融和、发展形成的民族,而是基本上由外来人的融和、发展而形成的民族。回族民族的第一个来源也就是主要的来源,是十三世纪初叶开始东来的中亚西亚各族人、波斯人和阿拉伯人。……回族中,还有汉人的成分。这有的是由于通婚的原因,有的是由于社会的、经济的接受伊斯兰教的原因。此外,回族中,还有蒙古人成份、维吾尔族人成份、犹太人成份以及别的成份。”西域阿拉伯、波斯等伊斯兰教国家的商贾、宗教人士、外交使节等人早在唐代就有足迹遍布中土。这些西域人能歌善舞,他们将具有浓郁西域风格的歌舞流传到民间,且被邀请到皇宫去表演。“人是文化的携带者,民族的迁徙,人口的流动不仅影响着一个地区的社会结构,而且改变着这一地区的文化风貌”。历史上大批回族人移居青海,将古老的民俗文化代代相传。并与当地的汉、藏、土、蒙古等民族相融合,互通婚,从而形成了既有自己独特之处、又兼容其它民族文化的具有中国化的回族伊斯兰文化艺术。一个民族的民俗文化与它的历史是密不可分的,河湟回族宴席曲的表演习俗也是如此,因此,通过对回族历史的回顾可知,河湟回族宴席曲的形成年代大致在元代或更早些,但它的兴起与广泛流传不会早于明代。

  河湟回族地区的农村乡、镇中,每逢举办宴席时,亲戚党家、朋友庄员都会前来贺喜,这些宾客中,就有爱好宴席曲者,或东家专门请来助兴的“唱把式”。笔者对一位年约70岁的马法图梅进行了实地采访。老人带着幸福的回忆道:“1950年冬,打发(青海方言,即姑娘出嫁时的称谓)我时,女婿(青海方言,对自己丈夫的称谓)请来了大滩乡最有名的唱把式,一到大门口就唱道:

  恭喜恭喜大恭喜,

  没拿个茶叶(者)空讨喜。

  你打个调来我唱个曲,

  欢欢喜喜恭上个喜。

  唱得不好了甭(bao)生气,

  宴席的伙儿里要和气。

  恭喜恭喜再恭喜,

  你喜我喜大家的喜!

  随后,便被东家邀请进院吃丰盛的宴席。”唱把式们吃完宴席后,本着“宴席场里三天无大小”的传统风俗,开始以戏公婆、闹洞房、给丈母娘上酸汤等等幽默嬉闹的形式闹东家并进行演唱和表演,演唱风格和情趣都根据现场需要而即兴发挥。

  回族宴席曲曲目中有一些是本民族特有的段子,如《莫奈何》《虎喇马》、《莲花落》等,也有相当一部分段子是从其他民族说唱吸收的,如《方四娘》《孟姜女》等,不过,这些源于其他民族的叙事说唱以宴席曲的形式,在长期流传过程中,赋予了本民族的生活习俗、审美心理习惯以及地方色彩,已成为本民族优秀文化的一部分了。

  宴席曲的唱词题材广泛,内容丰富多彩,可以说基本反映了回族人民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有赞美东家、赞美亲友和赞美自然的赞美曲,如《恭喜曲》《赞东家》等;有反映劳动、生产的生活歌,如《高山上挡马》《庄稼人》等;有规劝人们向善的规劝歌,如《学生哥》、《娘怀胎》等;有描写旧中国军阀强行拔兵的征战歌,如《高大人领兵》《马步芳征兵》等;还有反映妻离子散、人生悲欢离合的思念歌,旧时代新婚夫妇被战争逼迫分离,丈夫赶赴沙场,新妇独居闺房深夜思夫的《莫奈何》《哭五更》等;有以历史故事和人物为题材的历史叙事歌,如《脚户哥》《方四娘》《满拉哥》等;有反映新时代、新生活的歌,如《园子家》等。这些都将抒情与叙事自然融合,人物刻画细腻动人、情节曲折、语言流畅、顺口悦耳,显得生动、完整,深刻地反映出了回族人民的情感和伦理观念。

  回族宴席曲不仅善于抒情,更善于叙事,尤其是短篇叙事作品,在宴席曲中占有很大比重,而且显得较为完整,以短小的篇幅生动地反映着这个民族各时代的生活。回族宴席曲内容丰富,种类繁多,风格独特,主要以规劝、教育、赞颂为主题,属自娱也娱人的活动。化隆地区的宴席曲,主要以德恒隆地区的《上山打柴》、《小罗成》和石大仓乡大岭村、铁力盖村的《虎喇马》,以及二塘乡龙泉村的《笸篮莲花落》为代表。门源地区的宴席曲,主要以青石嘴镇的《白鹦哥》为代表。这些宴席曲程式性强、唱腔优美纯朴,且歌且舞,自娱自乐,很受当地回族群众的喜爱。

  《白鹦哥》源自明清以来民间流传的一种古老曲艺“宝卷”的著名曲目《鹦哥宝卷》。大概内容为:一只红嘴绿毛的小鹦哥,为挽救母亲垂危的生命,飞过遥远的山岭,去寻找葡萄仙果,不料被人用弹弓打伤后捕捉,在好心的仆人的帮助下,它逃脱牢笼,衔着葡萄去找母亲,而母亲已亡。绿鹦哥悲伤不己,全身绿毛脱落,生出白色羽毛为母戴孝。孝心感天动地,白鹦哥被神仙收留于天界。这则故事出自敦煌佛经《鹦哥宝卷》,故事中所表述的孝敬老人的主题,是中华民族共有的美德,故被回族群众汲取后,加以创造,而演变成今天的宴席曲。该曲主要的特色是:两位男性表演者在盛粮食的直径约1﹒1米的大笸箩(民间也叫“笸篮”)中表演,故被取名为《笸篮曲》,民间也称为《笸篮莲花落》。其内容为:

  山沟脑里的梧桐树,梧桐树上鹦哥盘窝,老鹦哥得了不好的病,要吃葡萄救它的命。

  小鹦哥飞到北山里,北山的葡萄日晒了。

  噗噜噜飞到西山里,西山的葡萄水淹了。

  噗噜噜飞到东山里,东山的葡萄风刮了。

  飞来飞去找不到,小鹦哥急得像火烧。

  娘在家里病危急,没有甜葡萄难治好。

  小鹦哥急得没办法,东瞅西瞅眼望穿。

  南边隐隐一片绿,原来就是葡萄园。

  小鹦哥噗噜噜飞过去,想摘葡萄心胆寒。

  壮着胆子把葡萄摘,谁知唐王爷走进园。

  飞来飞去被抓着了,玉盘子盛食来喂它。

  小鹦哥不吃也不喝,瘦的只剩毛一把。

  小鹦哥不叫也不唱,每天只把唐王爷骂。

  骂的唐王爷心里恼,皮鞭板子来抽打。

  小鹦哥浑身皮肉烂,小鹦哥浑身鲜血流。

  即使把我变成灰,我的灰也要飞回家。

  唐王爷气得没办法,把它锁进笼里来折磨。

  仆人一见心惊奇,问明真情真着急。偷偷送来水和米,鹦哥无心吃东西。

  一心想着娘的病,千方百计要回去。

  仆人偷偷把它放,又送葡萄千万颗。

  小鹦哥低头忙致谢,仆人催它快回家。

  小鹦哥急急飞回去,心想娘的病该好了。

  飞到树顶不见娘,树下只剩一把毛。

  表演宴席曲《笸篮莲花落》时,表演者站在笸箩中,主要以模仿鸟类飞翔的动作,体现了回族人浪漫、洒脱的气质及对自然生态的向往。以上下翻飞的舞姿烘托热烈的气氛,寄托了回族群众对以孝道为先才能和谐安乐的美好愿望,也是回族群众寓教于乐,具有回族歌舞表现形式的代表作品,从中可以感受到回族民间音乐的审美特征。

  再如《小罗成》:

  天上出了七颗星,地上出了个小罗成,一岁两岁咂白奶,三岁四岁跟娘转,五岁六岁会说话,七岁八岁会打墙。

  九岁十岁会骑马,十一十二岁会耍刀,十三十四岁会吃粮。人伙里挑了个年轻的人,年轻的人来是十七八的人。

  马群里挑了个白龙的马,白龙的马是狮子样马。枪群里挑了个大包枪,大包枪来八楞儿枪。

  刀群里挑了个梅花的刀,梅花刀来摺花刀。人头马头垒成了山,人血马血凑和着躺。可惜了阿妈的大身材人,可惜了阿妈的俊模样人。可惜了阿妈的年轻人,可惜了阿妈的文武儿人。

  此节目已失传30多年,一位60多岁的村民在30年前所看到的,据他讲述,《小罗成》的节目在表演时,看者和表演者都是十分动容,此节目也是在寓意年轻人彼此珍惜对方,呵护对方。

  《虎喇马》是流传在化隆县石大仓乡大岭、铁力盖两村的宴席曲,反映在旧时代被迫当兵,远离父母妻子,病卧荒郊时,凄凉悲惨地哭泣,曲调深沉、悲凉。该曲目词情哀怨苦寂,唱起来如泣如诉,令人心碎,内容表达了生活中的痛苦、郁闷,唱者根据内容进行各种手势的变换,表现出压抑悲愤之感。回族群众喜欢在宴席中表演此曲,意在规劝新人在以后的生活中相亲相爱共度生活中的难关。

  回族宴席曲是回族在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吸收大量汉族文化艺术,经过长期加工改造形成的一种艺术表演形式,其曲调、韵味、歌词内容、表演舞姿充满了浓厚的乡土情趣和民族风韵。

  回族宴席曲主要是以唱为主,以舞为辅的一种民间艺术。因音乐和舞蹈是不可分割的艺术体,所以在具体的演唱中,从音乐角度称它为宴席曲,也称“家曲”、“菜曲”,以表示和“少年”相区别;从舞蹈的角度便可称之为宴席舞。宴席曲的演唱一般在娶进新娘的当天进行,这时只要有人带头演唱,即刻就会引起大家的共鸣,情绪也会越来越高涨。当演唱者唱到凄凉悲哀的曲调时,常常引得听众特别是妇女们呜咽饮泣;当演唱者唱出荒诞幽默的“打搅儿”时,听众挂着泪珠,笑得前仰后合。宴席曲的演唱形式有独唱、对唱、齐唱等,演唱者有时带一些从武术动作借用的舞蹈表演。演唱宴席曲不用乐器伴奏,因而在段落之间有较长的停顿或间歇。

  回族宴席曲的词格,一般没有严格要求,随意性较强。一段唱词中从五字到八字、九字句并存的现象很多,也有长短句型混合词格,还有一些多字句词格,如《虎喇马》:虎喇的马儿我拉上了出门走,一走两走我到了荒草野滩里,荒草野滩里我得了个头痛脑热的病,我身旁里守的是姑舅两姨亲,我身铺上马儿的汗缇了睡,我身盖上马儿的搭盖了睡……。极具口语化特点,不管是长句也好,短句也好,均以通俗易懂,上口顺畅为要。

  在宴席曲的演唱中,回族特有的方言语音以及一些特有的衬字虚词,使得民族风格更加突出,如“霜”念成“商”的音;“个”念成“盖”的音;“阿哥”念成“阿尕”等等。还有“耶”、“哎呀”、“耶吆”等虚词的应用,再配上宴席曲特殊的旋律音调,让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回族的音乐风格。(马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