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粥里的青海乡愁

来源: 青海日报    发布时间: 2017-01-06 10:41    编辑: 许娜         

  (一)

  雪落河湟,朔风劲吹。

  腊八,是我国古老的传统节日之一。其内涵为“腊祭”,主要标志为喝腊八粥。这种习俗距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腊八节是农耕文明的产物。在四大文明古国的华夏文明中,世界最早的农业技术和世界最早的酿酒技术开辟了人类农耕文明的先河。由此,与农耕文化息息相关的一系列文明,在人类史上应运而生。《风俗通》记载:“腊者,猎也。因猎取兽祭先祖……狎猎大祭以报功也。”由此看出,“腊”就是打猎,用打来的野兽或自己豢养的家畜家禽进行祭祀祖先百神。唐初儒学家颜师古对《汉书·武帝纪》中“比腊”一词注释道:“腊者,冬至后腊祭百神也。”

  由于生产力水平低下,古人冬季农闲要狩猎,以猎物弥补粮食的不足,也用猎物祭祖敬神,一是感念天地万物以及祖先的养育之恩,回报众神护佑;二是趋吉避灾,祈求风调雨顺,远离无妄之灾。古代的这种仪式称作“腊祭”。所以,农历十二月又叫做腊月。腊祭的百神后来演变成八位,他们是:先啬神(神农)、司啬神(后稷)、农神(田官神)、邮表畦神(始创田间庐舍、开路、划疆界之人)、猫虎神、坊神(堤防)、水庸神(水沟)和昆虫神。据说,这也是腊八称谓的来源之一。

  腊八又是重要的佛教节日。经论记载,释迦牟尼成佛之前,也走过很多弯路。比如多年的苦行,后来因为认识到苦行乐行都不是正道,所以知非即舍,放弃六年的苦行,去尼连禅河洗去了身上的积垢。这之前帝释天、大梵天、净居天都曾前来看望,并指引牧羊女供养即将成道的释迦牟尼。释迦牟尼接受了牧羊女供养的乳糜(说法不一,有说是羊奶,有说是牛奶,还有说是调和了乳制品的稀粥)。体力恢复后,净居天为他说了一首偈语:“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释迦牟尼记下了这首过去诸佛所说的见地真理,在菩提树下成就无上正等正觉。

  佛教传入我国后,从宋代起,佛教寺院以腊八粥敬佛、施粥的活动经久不衰。清代达到鼎盛。清代,朝廷和雍和宫的腊八祭祀极为隆重,宫廷中帝、后、皇子都要向文武大臣、侍从宫女赏赐腊八粥,并向各寺院发放米粮等物供养众僧。而民间,家家户户也要做腊八粥,祭祀神佛祖先,然后合家一起食用,以及馈赠亲朋好友。诚然,民俗节日的兴衰与社会变革息息相关。腊八的过法,也与一个地方的经济文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经济文化发达地区过的丰盛些,反之则过的简朴些。

  六年前,湟源率先将腊八节融入民俗文化旅游大餐,开启了“万人品腊八”模式。这一顺应民心的举措,树起了青海人对本土文化的自信,也使“腊八”这一民俗登上了传统文化的大雅之堂。2011年腊八节这天,天空格外晴朗,湟水谷地一派喜悦景象。15时整,以“品味茶马商都,观赏排灯异彩,走进中国最具民俗文化特色旅游目的地——湟源丹噶尔”为主题的“第三届丹噶尔春节民俗文化旅游节”隆重开幕,在“AAAA国家级旅游景区”授牌后,首届“丹噶尔万人品腊八”活动正式启动。

  此刻,拱海门前人头攒动,锣鼓喧天。扭秧歌的,舞龙舞狮的此起彼伏……在震耳欲聋的礼炮声中,湟源籍著名作家、民俗学家井石先生打开了拱海门上的大红封条。刹那间,讨彩头的人们蜂拥而进,熙熙攘攘的人群像赶庙会一样,将偌长的一条明清老街挤得水泄不通。

  首届“丹噶尔万人品腊八”活动举行了别开生面的揭锅仪式。我省著名地方史学专家程起骏先生与井石先生共同揭开系了红绸的锅盖,并向围观群众抛撒红枣、桂圆、核桃。这是一个隆重的环节,青海汉族在华屋上梁、老人祝寿、男女结亲等重大事件上都要用以抛撒红枣、桂圆、核桃、钱币、糖果的方式祭祀天地神佛,施舍众人。从城隍庙到迎春门,鳞次栉比的店铺前,三十几口大锅沿街摆开,熬制了一夜的麦仁粥香气扑鼻,甜的、咸的、八宝的、牛肉的、羊肉的、猪肉的应有尽有……先民的智慧将青海人的乡愁熬煮在这一锅锅腊八粥里,五味杂陈,犹如人生。

  (二)

  这又让我想起在湟源度过了青少年时期的美国人柏大卫先生。1949年,十八岁的柏大卫离开生活了十七年之久的湟源。新中国成立,作为传教士的柏立美(柏大卫之父)不得不举家返回美国。为了不忘却湟源话,柏大卫将青海童谣用录音机录下来,每天听,每天说,这使他到现在仍然说一口流利的湟源老土话。在离开湟源三十八年后的1987年“中秋节”前夕,时年56岁的柏大卫回到魂牵梦绕的湟源。

  踏上故土,这位七尺男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从此,他几乎每年都要回到湟源,他曾多次说过:“一个人一生只有一个故乡,我的故乡在湟源!我百年后要葬回湟源!”。

  青山巍峨,湟水悠悠。这便是故乡,这便是乡愁。乡愁是思念,乡愁是牵挂,乡愁是一个美国人埋葬在湟源的母亲和兄长从北极山上与之遥遥的相望。去年夏天,柏大卫先生又将一同在湟源长大的胞妹,“湟源县荣誉公民”美安的骨灰送回湟源安葬,了却了妹妹的心愿。三十年来,柏大卫先生为湟源县人民医院捐赠了将近600万元人民币的医疗器械,使湟源县人民医院成为青海省一流的二级甲等医院,凝聚了一批像王世康、贾成武、党福林这样优秀的医生,无论故乡在哪里,他们都是湟源人民的好儿子,他们的建院理念可理解为:工作勤勉,生活简朴,技术精良,全心全意为患者服务。

  要知道,柏大卫先生不是富翁,他捐助给湟源的医疗器械都是多方筹措善款购买的。他是一名牧师,自己的生活非常简朴,一件马甲穿了20多年还在穿,每次吃完饭,总是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这是良好的习惯,更是中华文化在柏大卫身上的熏染。他忘不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回湟源去,看看善良的藏汉乡亲,尽最大的力量帮助他们!”

  2016年7月,柏立美牧师在民国年间拍摄的纪实摄影集——“《印迹》一个美国人的丹噶尔往事”出版发行,柏大卫先生对湟源做了一如既往的深情告白。这位85岁高龄、来自大洋彼岸的老人以一句:“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结束了他的发言,很多人潸然泪下。

  (三)

  乡愁是什么?是沉淀到骨子里的乡土,是融汇在血脉里的记忆,是村庄上空袅袅的炊烟,是夕阳西下老娘飘飘的白发;是父亲腰间混合着汗味儿的烟杆,是小时候黄昏里母亲那一声悠长的:“尕虎儿,喝汤来!”的呼唤。

  然而,“青海人腊八不喝粥”这样的文字时不时出现在媒体上,不禁使人哑然。粥,也称糜。它的基本字义是用米面等食材煮成的半流质食品。因方言关系,青海人的食谱里没有“粥”这一说,所以,以汤代粥,以清稠薄厚来区分汤与饭,比如拌汤、散饭(也叫黏饭)、搅团;米汤、稀饭、米饭。青海山区农村很多地方将面条、面片、拉面或者饺子一律称作“汤”,就像将馒头、花卷、锅盔一律称作馍馍一样。所以,麦仁、散饭均为青海人的腊八粥。

  青海人不仅喝腊八粥,而且喝得威风八面,风光无限!一直以来,青海土著汉族少而又少,外来移民一直占据着半壁江山,中原文化在煌煌高原生根开花,硕果累累。作为移民省份的青海,作为茶马古都的“小北京”湟源,想当年,先民们从鱼米之乡或充军发配或大量移民到雪域高原,那一缕缕割舍不断的乡愁是怎样煎熬着背井离乡的人们?平民百姓记得住的乡愁是青山绿水、乡土俚语和粗茶淡饭。于是,喊惯了船工号子的喉咙终于吼出了《拉夜川(船)》的悲怆凄凉;飞梭织布、摇橹划桨、采摘莲蓬的纤手拿起了牧鞭,烧起了牛粪,搓起了面鱼儿。流水经年,牧女哼出了《蓝玉莲》《织手巾》;而《茉莉花》变成了粗粝的呐喊。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苦哉,悲哉!你再听,军营里的《晒火药》和着泣血的青海花儿飞过高山大川,飞越黄河长江,飞向江南的故乡!一个从未离开过故乡的人是体会不到乡愁的。

  吃惯了稻米鱼虾的先民们,用他们的智慧与倔强,因地制宜,在寒冰之上凿冰为臼,将小麦、青稞等北方作物放入冰臼,用石杵舂去麸皮获得麦仁,然后用青藏高原的牛、羊肉丁或猪肉丁燣(lán)锅,加以葱姜蒜、青盐、花椒、草果、胡椒、八角等香辛料,用大铁锅文火熬制一夜,当煮烂的麦仁在肉汤中熬成乳糜状时,已是腊八早晨了。在不种植小麦的高寒地区,比如大通河流域的乡村,腊八的早晨,用豌豆面或青稞面做一大锅“散饭”,食用前将“散饭”涂抹在院墙、门框、牲畜棚圈、牛粪垛、草垛之上供奉诸神。更有意思的是在湟源,老百姓将“腊八粥”不叫“腊八粥”,也不叫“腊八饭”,更不叫“麦仁”和“麦仁饭”,他们直接叫做“舂腊八”、“喝腊八”。

  腊八的凌晨三点左右,青海农家的男人或男孩子们背上背篼拿上洋镐,在头一天侦察好的、鼓起蘑菇丁的厚冰面上打凿腊八冰,打来的冰块越大越好,一背篼又一背篼冰块在天亮时已经供奉在院子当中(中土),还有庄廓四角、大门顶头、马槽牛棚、猪圈羊圈、草垛、粪堆之上。这天,不但人要吃冰,还要给牲畜、家禽喂食融化的腊八冰水,寓意风调雨顺,六畜兴旺。

  做完这一切,母亲在厨房掀起锅盖,那浓郁的肉汤“麦仁”,或清爽的“散饭”清香霎时弥漫在院子里、甚至巷道的空气中。一家人围坐在暖和的土炕上,母亲用大红漆盘端来一碗碗腊八粥,大人小孩呼啦啦一通吸溜,顿时头顶冒汗,热气传遍全身。

  饭后,老人们围着冰块观看冰裂纹,这可不是哥窑龙泉青瓷冰裂纹,而是呈现在晶莹剔透的“腊八冰”里面的花纹。冰块里既有自然形成的花纹,也有受击打后形成的裂纹,观测以自然形成的花纹为主,并结合击打形成的裂纹综合判断。据说,有经验的老农从花纹中能预测出来年庄稼的长势,以及旱、涝、雹、霜等天象。如果冰块里的花纹以麦穗状居多,则来年麦子收成好;如果是气泡状圆形多,来年的豆类作物收成好。

  此时,孩子们还有一项艰巨的任务——送腊八粥。他们手提黑瓦罐,穿梭在村子里,将母亲精心熬煮的腊八粥挨个儿送给左邻右舍、亲戚陆眷。这就是民间的腊八,充满浓烈乡土气息的、活色生香的青海腊八。

  如果腊八申遗并且成功,那将善莫大焉!(朱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