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尕斯库勒湖

来源: 青海日报    发布时间: 2016-05-13 10:17    编辑: 陈悦         

  咱们工人有力量  李双贵摄

  油砂山下  朱永生摄

  阿吉老人为初进柴达木盆地的勘探队员们带路  费龙摄

尕斯库勒湖全景 李双贵摄

  

  恍若隔世一般,其实一切只在三十多年前。

  那年春天一个寒冷的雨夜,我离开湘江岸边的雁城衡阳,跟随进入柴达木盆地勘探石油的父亲来到了花土沟。几千公里遥远漫长的旅行,已经让我口干舌燥,眼中有泪,自冷湖经牛鼻子梁转老茫崖至西部,几百公里砂土上的搓板公路,更是颠簸得大脑缺氧,鼻孔流血。第七天接近黄昏时分,终于见到了天边的尕斯库勒湖,疲惫顿消,眼前蓦地一亮。

  远远望去,祁曼塔格雪峰巍峨高耸,簇拥着的山脉重重叠叠,依次渐变为深褐、猩红、赭红和黄金色,沟壑褶皱繁复,随势明暗变化。山上不见一棵树木,在夕阳金红色光芒的辉映下,给人一种雄浑厚重的感觉。山脚平砥,雾气蒸腾,海市蜃楼一般……天是那么高远,云是那么洁白,蓝天白云之下,黄沙漫漫,千峰皓雪。其时太阳还悬挂在天际,月亮却已经升起,尕斯库勒盆地的景致殊胜江南,诱惑着我这个湖湘子弟来到了曾经的梦境之中。

  这儿的异域风光第一次为外界所知,当在1954年冬天。彼时,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拍摄柴达木石油地质大队初进盆地寻找石油资源,掌镜者即为大名鼎鼎的费龙先生。如今,这部片子已经很难找到,但其中的一张截图却广为人知,甚至可以说是柴达木最靓的一张文化名片。那是乌孜别克族木买努斯·伊沙阿吉老人为勘探队员带路的黑白照片,却有着非常传神的国画效果。画面中,阿吉老人与勘探队员们穿着厚厚的皮大衣,骑在高大雄健的骆驼背上,坚定地走在西部之西的大漠深处。他手指着前方正说着什么,旁边戴军帽穿军大衣的两人侧身凝神倾听,后面的队员正奋力催促骆驼追将上来。构图分明,对比平衡,人物生动,富有情趣,绝非摆拍者所能望其项背,可谓无技巧的大技巧。

  

  倘若没有油砂山,也就不会有后来闻名遐迩的石油新城花土沟,尕斯库勒湖也不会有今天这么大的知名度。

  油砂山在尕斯库勒湖北岸,西去花土沟镇不到十公里,海拔2950米至3100米,地表沟壑纵横,寸草不生。受数千万年前喜马拉雅山构造运动断裂作用,致使其下部的含油地层被强烈推覆,造成油砂出露地表绵延数里,现在仍属地震活动频发区,说明其构造地质演变依旧在悄然进行。

  这座闪着金光的宝山,发现者是以孙健初为代表的一批科学家,他们的名字应该永远被人记住:周宗浚、关佐蜀、吴永春、吕炳祥、梁文郁、戴天富、谷丕顺、李云阶、朱新德、张立权,加上两名测量工人、一名报务员、一名向导、一名哈萨克语翻译,总计十五人,此外,还有十来名驼工和四十五峰骆驼。

  民国三十六年(1947)初,国民政府经济部拨款1.9亿元(折合1980年人民币约4.19万元),抽调西北工业研究分所、西北地质调查分所、西北石油地质勘探处人员,组成甘青新边区及柴达木盆地工矿资源科学考察队。5月31日自兰州出发,6月10日左右到达敦煌,沿党河横穿祁连山到达柴达木盆地,前后用了半年多时间,对盆地地质、矿产、工业原料、土壤、牧草、野生动植物资源及有关人文状况等进行了比较详细的综合考察。

  “尕斯库勒湖”第一次以现在之名出现,是在朱新德《经济部青新边区及柴达木盆地调查报告》一文中。1947年12月13日,科考队“到达尕斯库勒湖北岸,发现地表露出约150多米的油砂层”,后又“在3200米的山巅找到了干沥青,证明此地是一个油田”。这在中外资料上均无记载,对祁连山、阿尔金山及柴达木盆地无油的国内外谬论,是一个有力的反驳。周宗浚队长对该地区测了天文点定位并绘出实测草图,命名为“油砂山”。

  

  1954年9月,诗人李季、作家李若冰随同国家燃料工业部石油管理总局局长康世恩,进入盆地西部考察石油资源,在尕斯库勒湖畔留下了文化名人的第一行脚印,也留下了自有人类以来这块“生命禁区”的第一部诗集《心爱的柴达木》,第一本散文报告文学集《柴达木手记》。另一位新华社西北总分社记者姚宗仪,则紧随团内苏联专家组,为他们拍摄现场活动照片,多年后有《西行柴达木》一文行世。我正是从中仔细推敲得知,他们到达盆地的时间是9月14日下午。

  其实在柴达木盆地早期勘探开发史上,我们忽略了一位非常重要的文化名人,他就是被誉为“中国石油、地质学界古体诗词第一人”的朱夏先生。这位出身江南旧家子弟的国际著名地质学家,于1956年春天奉命由准噶尔盆地转入柴达木盆地工作,担任地质部柴达木石油普查大队主任地质师,首先在冷湖浅钻中发现油流,又在马海与盐湖构造发现了天然气。他是李若冰先生《柴达木手记》中写得最多的科学家,不但《冷湖的星塔》写了他,《沿着阿尔金山驶行》写了他,《油砂山之夜》写了他,甚至还写了一个单篇《朱夏和“六三二”》。

  朱夏少时随父母学习诗词创作,直至古稀之年从未辍笔,一生留下诗词千余首,其中描写地质生活的诗作占相当比重,关于柴达木盆地有六十多首,广为石油、地质界同仁和后学者传抄。1993年4月,《朱夏诗词选集》由地质出版社出版。我手头这本书,是从孔夫子旧书网订购的,让我爱不释手地读了许多天。我得庄严地说一句:朱夏诗词,非同凡响。朋侪推独步,耆宿避三舍。

  现存最早描绘尕斯库勒湖的旧体诗词便是朱夏1956年所作《柴达木杂记》七绝十首其七:红岩百丈英雄岭,捻指油砂自在香。似挽流光酬寂寞,格孜湖水拥斜阳。

  朱夏先生的预言没有错。五十年后,一个亿吨级规模的大油田,吸引了东西方世界的目光。

  

  尕斯库勒湖深藏柴达木盆地西部,曾经鲜有人知,其实也有着一部久远的人文史。汉代即有羌族在此居住,曾建立婼羌国。西晋时为吐谷浑属地。隋炀帝大业五年(609),隶属鄯善郡。唐高宗龙朔三年(663)后,属吐蕃国辖地。宋代为撒里畏兀儿属地。明朝正德七年(1512)后,属蒙古族诸部辖地。它的名字首见于《清史稿》,是谓“噶斯池”。雍正元年(1723),固始汗之孙和硕特蒙古亲王罗卜藏丹津,胁迫青海蒙古各部贵族于察罕托罗海会盟,发动武装割据叛乱。清廷命川陕总督、抚远大将军年羹尧率奋威将军岳钟琪(岳飞第二十一世孙)率军镇压,很快平定叛乱,只有罗卜藏丹津男扮女装经噶斯口独自逃往新疆准噶尔。嗣后为了加强控制,清廷将德都蒙古统一编为五部二十九旗,这儿成了和硕特部西右中旗(俗称台吉乃尔旗)噶斯陶海(相当于旗下属的乡级机构)驻牧地。

  但是有谁能够料到,这个偏居一隅的地方,竟然会与中国文坛结下一段深厚渊源?粉碎“四人帮”后,中国作协第一个采风团就来到了这儿。

  1978年的中国,作家、诗人们最先感知到了春天的消息。是年9月10日,北京和平饭店,中国作协派出东西两路采风团,奔赴大庆、辽河和柴达木、玉门四大油田。

  10月1日,西路采风团在花土沟欢度国庆节。以尕斯库勒湖畔一座高高矗立的井架为背景,著名诗人梁上泉朗诵即兴创作的诗歌《碰杯》:青海柴达木,新疆塔里木,两个大盆地,两个大油湖。举起盆地当酒杯,同把节日庆祝,为祖国献礼,为胜利欢呼。

  随行的新华社青海分社摄影记者樊如钧拍摄了这个历史性瞬间,当天由总社向全世界播发,成为青海油田历史上最经典、最珍贵的一张照片。画面上出现了二十个人,每个人的表情都非常生动,就连侧影或半个面庞都能感觉出当时的欢欣愉悦。

  

  天边的尕斯库勒湖是我命运的前定。曾经有十一年时光,使我有幸从远处打量它,在近处揣摸它,让声声入耳的湖浪,激活我的思想与写作。以此为背景,我创作并发表了三部中篇小说,还有数十篇散文,独创了“西部之西”文学世界,并将这个杜撰的地理名词引进《英国牛津大辞典》和百度百科大辞典,被许多作家、诗人所征引,写进诗词,写进歌曲,写进小说,写进散文和报告文学,并被越来越多的画家以之为题进行创作,甚至有有心人开辟了一条“西部之西经典冷门线路”,上了英、日、美、法等国杂志及许多网站的户外频道。

  从油砂山往切克里克方向,一路沙漠戈壁,之后就是大片大片的芨芨草滩,有许多水獭、猞猁在那儿出没,有许多斑头雁、翘鼻麻鸭在那儿飞翔,那里,便是让我魂牵梦萦的西部之西,是那天边的尕斯库勒湖……(甘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