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风刮走的年月

来源: 青海日报    发布时间: 2016-01-01 11:11    编辑: 陈悦         

 军队领导与花海子的养路工  

  这种道班曾经分布在青藏公路全线

  希里沟段的李林忠驾车刮路

  第一代养路人居住的地窝子

  行驶在青藏线的车队

 

  编读札记:

  这是《人文地理》专刊今年献给读者的头道大菜。与往年这个专版上烹制的零碎小菜、家常菜略有不同的是,它的味道比先前更加醇厚了。按照我们新闻人的行话,它让以往简单的地方文化、舆地知识介绍,多了一些观察的人文深度和广度。

  王文泸先生《被风刮走的年月》,典范性地把人文的蕴含化在字里行间,化在一种对青海大地和青海人炽热的观照里。它给予我们编辑还有远远近近的各位读者的一个重要启示乃是———关于青海大地,关于居住、生活、工作、奉献在这片高寒、艰苦却又异常可爱、美丽地方上的人群,还有数不清的精彩故事、轶闻、传说、有意思的事情,等待着我们大家去采集,去发现,去书写,无论它们属于过去或者过去的过去,还是正于我们眼皮底下呈现、发生的,凡是关乎地方、关乎传统、关乎习惯、风俗的事情和人物,都值得我们大家去挖掘和珍藏。把话说重一些,可以说所有关于人文地理的书写,对于那一地方的人来说,效用如同被誉为“空气维生素”的负氧离子,只是它是属于文化和心灵的维生素。

  君不见凡是发达地方,都拥有完善的省志、府志、州县志乃至乡镇志。何以如此?无非是那块地方乡土文化的记忆强旺、活跃使然,内中当然少不了文化自信力与文化乡愁的内在驱动。

  众人拾柴火焰高,我们期待着各路写家,拾来柴薪,烧旺我们的灶火。

  9月,柴达木盆地天高气爽。从茶卡、都兰、格尔木到花土沟,800多公里沥青路,流畅如飘带。车轮与路面的摩擦轻松默契,仿佛是两者在低语。雨季已经过去,沿途也不见水患侵蚀路基的迹象。

  好路!

  好路加上好车,使柴达木出行的艰难永远地成为历史。

  然而昨天还不远。在望不到头的砂石路上颠簸一天,浑身骨头快要散架的感觉还在记忆深处。养路人弓背弯腰,迎着凌冽寒风,拉着架子车,或驾着由骆驼牵引的刮路板缓慢行进的情景还和昨天一样鲜明。

  这一切,已被时间之手深埋在这清爽整洁的路面之下。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笑容或愁容,他们用粗嗄的嗓音吼出的歌声,也都被柴达木的漠风刮得不见了踪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遍柴达木,见不到一处当年的道班房———那是曾经分布在公路沿线的一枚枚忠实的棋子,每隔十公里一个,负责常年修补槽坑、路肩、涵洞,特别是夏季翻浆的路段。

  1954年,自慕生忠将军率军修通了青藏公路之后的30多年里,这条最能磨损汽车的高原简易公路,就是靠那些湮没无闻的第一代养路工维护的。一锨一锨地,一米一米地,一年一年地。

  这一切,都被风刮走了。

  “嗨,那风!”对于当年的养路生活印象最深的,是海西的风。

  汪永明,现任海西养路总段党委书记,父母亲都是养路工。他的童年记忆里满是大风。“每天早晨出门的时候,母亲把我裹得严严的,放在路边的沙石堆上,就去干活。我哭着喊着,眼泪很快就被风吹干。不停地哭,不停地被吹干。”

  “雁石坪那风!”现年78岁的冉世贵,一个历经沧桑的老养路工,回忆起当年时,脸上浮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说起来你可能不信。风大的季节,出门解手,得拿条长绳子把腰拴住,绳子另一头让屋子里的人紧紧拽住,解完手,大声招呼屋子里的人把自己拉回来。”

  “嘿,五道梁那风,那是上了刺刀的风!”74岁的孙秀仁,曾是五道梁的养路工。晚上睡帐篷,穿着棉衣,裹着被子,还是冷得难以入眠。有好几回,狂飙突然发力,扯断了固定帐篷的绳索。帐篷像一只风筝,被夜空吞噬。次日费了些周折,才在一条山沟里找到。记不起多少次,深夜里爬出被窝,抄起铁锨,顶着刀子般的风,去解救困在雪堆里的车辆,冻得手脚失去了知觉。

  海西交通史上第一代职业养路工,多是来自青海东部、甘肃和宁夏等地的穷苦农民。通过了简单的招工登记,告别了家人,爬上前来接人的大卡车时,他们已然为“吃上了公家饭”而兴奋不已。每月30元的固定收入,更增添了他们对职业的忠诚。全年没有假期,也没有八小时工作制。他们不在乎,他们已经很满足。道班房没有钟表。要那玩意做啥呢?路坏了随时就得修补,还能掐着钟点上班呀?笑话。日未出而作,天已暮乃息,这就是钟表。他们虽然没文化,却也明白,穿越柴达木盆地的青藏公路,是保障西部地区战略物资和生活用品供应的大动脉。他们紧攥着铁锨把子,心中充盈着责任感。

  最初的生产工具是铁锨、十字镐和柳条筐。住的是帐房。后来配备了架子车。十几年以后配备了刮路板和骆驼。这是谁想出来的招数呢?简直就是了不起的发明!从此,由骆驼牵引的刮路板就成了海西国道上几十年不变的风景,直到沥青路面的出现。

  ……一辆辆军用或民用的卡车、吉普车或班车呼啸着从养路工人身旁驶过,车后扬起的沙尘朦胧了骆驼和养路人的身影。从来没有人停下车,上前问候一声他们,也几乎没人看清过他们的面容。

  “下苦我们不怕,本来就是吃苦人嘛。就是海拔高,面条煮不熟。高压锅?哦,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吃水也是难心事。”孙秀仁老人说。

  柴达木盆地以干旱缺水闻名。一些寥若星辰的沼泽和季节性溪流,离道班或远或近。夏天去拉水,冬天去挖冰。

  而在五道梁,工人们自己挖窖收集雨水。一夏一冬,就吃那有涩味的窖水。吃到春天,水窖见底了,这才发现死兔子和死耗子。

  深夜里常常有不速之客敲门。挟裹着一团寒气进来的,往往是一个过路的货车司机,或是一个军车的司机和助手。车子抛锚了,饥寒难耐,怀着期望来道班讨一口热汤热饭。没说的,立即打火做饭。饭罢,在土炕上挤出一块地方,让客人住下。

  临走,客人一般都会写个欠条交给主人,言明某年月日,在某道班吃饭几顿,合钱粮若干,日后奉还。那是粮食定量供应的年代,道班工人也常常填不饱肚子。部队对此事比较认真,每过一段时间,会有驻军某部的司务长怀揣一个小本子寻来,一个道班一个道班地核对白条子,送还粮票和饭钱,表达谢意。地方司机就难说了,会有人守信而来,也有人杳如黄鹤。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况,道班工人还是接纳。“对不起,我们这里没有多余的粮食”,这句话咋能说得出口呢?人家饿着肚子呢。

  日子被风刮走了,刮不走的是绵延千里的公路。他们用汗水养护着,一锨一锨地,一米一米地,一年一年地。年轻的容颜被风刮走了,刮不走的是越刻越深的皱纹,还有星星白发。

  许多养路工人的孩子都被耽误了学业。学校离道班远,走读不可能,住校没条件。有的长大后就接过了父辈手中的铁锨。有的带着没有文化的缺憾,去茫茫人海寻找出路。像汪永明那样念了书,又参了军,转业到地方,事业有成的,并不多见。

  慕生忠将军当年抖落一身朝鲜战场的硝烟,带领一支特别能吃苦的部队,还有民工,仅用7个月时间,修出一条通往拉萨的简易公路,改变了原始的运输方式,缓解了西藏极为严峻的物资供应形势。这位“筑路将军”后来当之无愧地成为柴达木文史资料以及文艺作品中的明星人物。而养路人的功绩从一开始就被忽视了。30多年的劳动量累积起来,是否也相当于或大于修筑一条青藏公路?不好估算。

  除了极少的几张照片,历史的记忆里再也没有他们的踪影。

  “说起来,那个年代亏欠你们了。”我试探着小心地给冉世贵老人说。

  “不亏不亏。国家对我们好着哩。”老人急忙纠正我的观点,脸上依然是憨厚的笑容。

  在茶卡,格尔木,花土沟,茫崖,冷湖,马海……我注意着快速掠过车窗的路边景物,希望能发现一处保存完好的道班房———那是四面土墙围起来的院子,里头是两座呈丁字形的土坯房。院子里摆放着架子车、铁锨、十字镐、刮路板和挽具等物件。但是没有发现。

  比起繁华的内地,海西境内高速公路的休息区都空旷、冷清。每次我在休息区踱步时,就有一个念头浮起:这么空旷的地坪上,有一组雕塑该多好。一侧,是驾着骆驼刮路的养路工。另一侧,是宝塔形状的艺术造型,由新的、半新的、磨秃了的和磨得难以辨认的铁锨和十字镐堆垒而成。如此,这个休息区立刻会被历史气息激出些生动,游客逗留的时候,或许还能生发出一些感想。

  从某种角度看,平凡是一种自我伤害,因为它太容易被忽略,它的被忽略使历史的完整性有所缺失。与此同时,与平凡相对应的一些传奇,即使没有根,也无端地被人铭记。在格尔木,以展示慕生忠业绩为主题的将军公园里,有一面“南八仙”的浮雕很是吸引游客眼球,常有人在那里感叹流连,拍照留念。浮雕表现的是八个女地质队员在荒野迷路殉职的情景。这段故事够得上凄美或壮美,近年来频频进入与柴达木开发史有关的文本之中。但没有多少人知道,所谓南八仙的传说纯属子虚乌有。那是假的,第一代养路工却是真的。

  2014年,王贵如、程起骏和王文泸三位“老海西”在写给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政府的一份调研报告中写道:

  “慕生忠是青藏公路建设的领军人物,他的开拓勇气和奉献精神突出地代表了那个时代的核心价值观和建设者的风貌,值得人们永远景仰和学习,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青藏公路的建成也包含着成千上万普通战士和民工的热血乃至宝贵生命,值得人们永远怀念,这也是毫无疑问的。因此,在展示内容上,需要平衡把握,不宜畸重畸轻。在突出慕生忠将军形象的同时,能否以浮雕和群雕的形式,对筑路战士和民工的群体形象予以浓墨重彩的刻画和讴歌?浮雕或群雕中,还应该包括当年为青藏公路建设做出重要贡献的驮工和骆驼。还有,在青藏公路建成以后三十多年的时间里,第一代道班工人含辛茹苦,使用原始工具养护公路的艰难历史同样不应该忘记。因此,能否考虑在公园内专辟一块地方,以道班房、骆驼、刮路板等实物展示和情景再现的方式,展示养路工人的形象和业绩,以丰富和深化将军公园的主题和内涵。”(王文泸)

  (资料图片均由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养路总段提供)